中篇故事・美丽心灵

是人，都只能活一辈子。有的人是金币，有的人是伪钞；有的人是好酒，有的人是浑水。看起来也许相似，其实只要一试，就泾渭分明。

1. 血汗钱在哪

五丰寨这几年出去打工的人不少，眼瞅着他们这些人家的日子就像山坳里初升的太阳一样，慢慢红火起来，丁大根心里就痒痒得不行。唉，怪就怪自己胆子太小，总觉得出去闯世界还不如在家里捏锄头柄来得稳当，要是当时跟了一块出去，现在老婆孩子不也能和那些人家一样，看上大彩电了？唉，亏了，亏了！

丁大根牙一咬，脚一跺，做出决定：出门挣钱去！

眼下正是除夕，真要走的话，过了年就该走了。可一旦真决定了要走，丁大根心里又有点慌：进城以后，上哪里去找活干呢？如果能有个熟人帮忙给自己介绍一下，该多好！他摸着脑袋想来想去，想到了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叔，就住在隔壁寨子，名字叫沈峰凯。这些年，沈峰凯在外面不知挣回了多少钱，家里收拾得简直跟皇宫似的，让他给自己指点指点，不就会稳当多了？丁大根把主意和老婆一说，夫妻俩便趁着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拎着平时舍不得吃的野猪腿和米酒，去给沈峰凯拜年。

踏进沈峰凯家门，没等丁大根涨红着脸“吭哧吭哧”把来意说完，沈峰凯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甩小分头，说：“大根啊，你找表叔我算你找对了啊！我不敢说你以后能怎么荣华富贵，但搞个小康绝对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真的？”丁大根夫妻俩激动得差点要跪下去给沈峰凯磕头。

就这样，过了年之后，丁大根就兴冲冲地跟着表叔沈峰凯进了城。

乍一来到繁华都市，丁大根只觉得眼花缭乱，手脚不知道怎么放，就连脑子也使不过来，幸亏有沈峰凯照应着，才慢慢适应起来。

丁大根发现，沈峰凯其实是一个包工头，手下网罗了一帮和自己一样的乡下汉子。他自己成天油头粉面地去一些建筑工地揽活，接到之后就让他们帮他去干，有时候时间紧，就白天黑夜地连轴转，把下面人累得要死要活。不过让丁大根感到安慰的是，沈峰凯对他倒是很讲叔侄份儿，完全把他当自己人看待，有时候需要看守材料、工具这一类轻松但重要的事情，就都交给他去做。丁大根自然领情，哪怕是针尖大的事情，只要是沈峰凯交代的，他都当天王老子吩咐的去干。唯独让丁大根犯嘀咕的是，跟着沈峰凯出来打工都快半年了，可这个当老板的表叔却没给他开过一次工资。丁大根老想问问这算什么意思，可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口。他只好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再等等吧，下个月若是再不给，就无论如何也要抹开脸面，问他要了。”

下个月很快就来了，但这“下个月”的问题可严重了：沈峰凯不但依旧没给丁大根工钱，就连人也见不着了！丁大根觉得很奇怪，扳着指头一算，这才发现其实沈峰凯已经半个月没在工地上露面了！他会去哪儿呢？细一观察，丁大根更吃惊了：那些平时和自己一起干活的人，居然一个个都开脚跑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守着一堆干活的破工具和小半袋吃剩下的米，独自发呆。

丁大根心里闷得慌：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办？回老家吧，不说身上连买车票的钱都没有，就是有的话，就这么回去，不让寨子里的娘们笑掉大牙？可等沈峰凯回来吧，天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唉，这个表叔啊，怎么走也不给自己打声招呼啊？丁大根心里空落落的没底，看看只有小半袋米了，就一天两顿的省着吃，在工棚里等着沈峰凯回来。可是等啊等，一直等到米袋子见了底，还是没见沈峰凯半个影子，丁大根慌了。

这天晚上，丁大根饿得实在受不了，蜷着身子缩在工棚一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突然，他被一阵咳嗽声惊醒，揉揉眼一看，来人竟是沈峰凯，他立刻像见到救星一样激动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沈峰凯看见丁大根却惊愕不已：“大根，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丁大根哽咽着说：“表叔，你要再不来，我可就挺不住了……”

沈峰凯挠了挠头发，嗫嚅道：“我以为你早回家了……”

丁大根摇摇头：“表叔啊，你让我保管这些东西，没你的话，我咋走哩……”

沈峰凯听了，不由心里一动，他想了想，将丁大根领到工地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里，点了一桌菜，让丁大根吃了个痛快。吃完了，沈峰凯对丁大根说：“大根，工棚里不要住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办！”

丁大根吃饱了，又有了信心，就拍拍胸脯说：“表叔，你说啥事吧，我保证帮你办好。”

沈峰凯于是就将丁大根带到城郊接合部的一幢黑咕隆咚的大楼里，在一个房门前停住了，他摸出钥匙，打开房门，领着丁大根走了进去，说：“你就住在这里吧，柴米油盐什么都不缺，就是晚上没有灯。喏，那边桌上有个手电筒，是我特地给你备着的！”沈峰凯边说边就领着丁大根推开了通向里间的房门，借着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月光，丁大根一眼看见床上躺着个孩子，好像睡着了，一动也不动。

丁大根有些发愣：这是怎么回事？他傻傻地看着沈峰凯。

沈峰凯将丁大根拽到外间，把房门掩上，说：“大根，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干啥去了吗？我是替你们讨工钱去的，可这钱全被狗日的吴经理给卷跑了！没办法，我一气之下就把他儿子给弄来了……你一定要给我看好这孩子，千万别让他跑了，我们就等着他老子拿钱来换孩子。当然，这孩子没得罪我们，该吃该喝的，你尽量满足他，千万别叫孩子有啥闪失。我……过几天会再来的！”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往丁大根手里一塞，就走了。

2. 孩子怎么办

第二天起床，丁大根才发现，他身处的这幢楼，是一个已经拆了一半的老式筒子楼，周围很荒凉，整个屋里散发着一股久不住人的霉味。丁大根忽然感到有些害怕，因为他琢磨了一夜，也没弄明白，沈峰凯是怎么把人家的孩子弄到这里来的。

男孩子才六七岁，跟丁大根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小，长得眉清目秀。然而，等孩子醒过来，丁大根就尝到这孩子的厉害了。孩子年岁不大，但见过世面，懂得不少，还能认几个字，会弹一手电子琴。因为当时这孩子就是在学琴的路上碰上沈峰凯的，沈峰凯索性连人带琴一起捋了来。孩子虽然小，但非常清楚自己处境的危险，所以抓着丁大根又踢又咬，非吵着要他送自己回家不可。不一会儿，丁大根的身上、脸上就被这孩子搞得伤痕累累，屋里的东西也被弄翻了天。没办法，丁大根就拿出在山里逗儿子的本事，学猪叫马叫牛叫羊叫，学山里各种各样的鸟叫，想哄着他。可孩子根本不吃这一套，吵累了，就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丁大根，一言不发。

见孩子安静了，丁大根便赶紧给他解释说：“其实，叔叔我也不想把你闷在这里，可你老子做事太不厚道了，我们几十号人辛辛苦苦帮他干了大半年，汗珠子砸地见坑啊，他怎么能把我们的血汗钱全卷走了呢？你说叔叔我们能不着急吗？你看看叔叔我这手，全是厚厚的茧子啊，再看看我这腿上的黑疤瘌，是钢筋扎的，因为没钱敷药，愣是烂成这样子……我山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张口等饭吃哩，我那小子和你一个年纪，马上就要报名上学了，等我给他寄钱回去……”

丁大根絮絮叨叨地说着，可孩子根本不听他的，大概是吵累了，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丁大根自己其实早被孩子折腾累了，加上昨晚又没睡踏实，所以屋子里一安静下来，瞌睡顿时就像山一样压在了他的眼皮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醒来，一看，屋子里竟然不见了孩子。他吓得赶紧奔到门口，一看，门是关死的，而且自己还特地把它用铁丝绞死，小孩子根本别想打开。那么，孩子会到哪儿去呢？再四下一看，这才注意到，靠北边的窗户下多了一把破椅子。跳窗了？他脑袋“嗡”的一声，难道这孩子跳窗逃走了？丁大根连忙冲到窗前，朝下面一看，见那孩子正站在不远处，东张西望地哭着，显然是不认识路了。

丁大根又惊又喜，惊的是孩子从二楼跳下去竟然像没事似的，喜的是他还没跑远，否则自己该怎么向沈峰凯交代啊？他立刻一阵风似的奔下楼，追上孩子，一把搂住后，转身就往回跑。那孩子当然不干了，在丁大根怀里又踢又咬。丁大根吓唬说：“你敢跑？马上天黑了，这地方到处都有狼，你想喂狼吃？”这话果然起了作用，孩子看看荒凉的四周和渐渐落下的夜幕，终于停住了哭闹。

丁大根哄他说：“你听话！你爸爸已经从外面回来了，也带回了我们的工钱，很快就来领你回家……”

孩子不信：“你撒谎！”

丁大根说：“我撒谎我就是你龟孙子！”

回到屋里，丁大根想起沈峰凯当时给过他一些说是瞌睡的药，怕孩子闹凶了的时候丁大根管不住，不如索性给孩子吃药睡觉省心，于是就拿了一点拌在饭菜里。孩子当然不会知道，结果吃下去果然有效，这一觉睡到半夜都没有醒。

丁大根长舒了口气，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太平觉了。正要倒头睡下去，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丁大根一惊，悄声问：“谁？”

是沈峰凯的声音：“我，快开门！”

丁大根飞快地跑过去，解开铁丝，打开门，急切地问：“表叔，钱讨回来了？”

沈峰凯并不进屋，站在门口，喘着气说：“快……你快走！”

丁大根吓了一跳：“咋的啦？”

沈峰凯说：“那个姓吴的经理出事了，钱是一时半会儿要不到了，孩子你也别管了，回去吧，你赶快回老家去……”说着，掉头就走。

丁大根听傻了，追在沈峰凯屁股后头说：“表叔，你……这孩子还睡着哩……”

沈峰凯转身骂道：“你真是猪脑子，叫你走，你就赶紧走，还管什么孩子！我告诉你，你赶快给我回家，以后也千万别跟旁人说起这孩子的事……”

丁大根不死心，还想问问工钱的事，可沈峰凯一眨眼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3. 命咋这么苦

丁大根站在黑夜里简直想哭，此刻，他不但发现自己出来赚钱的梦完全破灭了，而且越想越害怕，因为沈峰凯说到那孩子时的口气是那么紧张，丁大根怕有祸事罩在自己头上，想想还是赶紧走吧。

他跟着沈峰凯刚才溜走的方向，拔腿就跑，可跑出几步又猛地停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想起屋里还有他的几件破衣服。另外，他还记起孩子的那只电子琴，这东西看样子挺值钱。丁大根心想：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工钱看样子是拿不回来了，若是把这琴弄回去，多少也给儿子一点补偿，哄他一个高兴吧。想到这里，就扭头又往回跑。

跑进屋里，丁大根用衣服把电子琴裹好了，塞进一个大大的蛇皮袋里，正要离开，忽听里屋床上传来那孩子轻轻的呻吟声。丁大根一愣，以为孩子在说梦话，可再一听，又觉得不对劲，连忙进去一看，只见那孩子坐在床上，两只手抱着脚，可怜兮兮地叫他：“叔叔，我疼，疼啊……”

丁大根摁亮手电筒，一照，吓得手一哆嗦：那孩子的一只脚，自膝盖而下到脚脖子，肿得像一条发亮的瓠瓜！丁大根这才猛然想起，一定是孩子跳楼时摔伤的，孩子虽然吃了睡觉的药，可愣是被疼醒了。丁大根下意识地上去一摸，孩子浑身烙铁一样烫手。

“叔叔，快送我去医院……”孩子抓住丁大根的手不放。

丁大根这回是彻底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电筒也掉到了地上。那孩子一双泪眼在黑暗中闪烁着亮光，像剑一样刺痛了丁大根的心。丁大根下意识地弯下腰，将孩子抱了起来，安慰说：“你别怕，叔叔送你去医院……”然后，他把蛇皮袋口扎紧，往颈脖子上一挂，把孩子往背上一驮，走出了筒子楼。

一路上，那孩子趴在丁大根背上不住地呻吟，丁大根心里真是又心疼又憋气，不由骂开了沈峰凯：“你这个表叔，叫我干啥不好，偏扔个孩子给我！唉，苦的累的我丁大根不说二话，可这事儿咋整？你以为我不懂法？老家那电喇叭成天开着，我又不是没听到过，你绑了孩子，你就是犯法，我若是再把他扔了不管，以后万一追查起来，你叫我也跟着背黑锅？”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气吼吼地嘀咕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累得都快趴下时，突然抬头看见小街边竖着一块亮着红灯的玻璃框子，上面的字他认不全，可那个红红的“十”字他懂，这是看病的地方，于是赶紧背着孩子一头撞了进去。

4. 何处是你家

这里确实是看病的地方，但是一个私人诊所，所谓医生，就是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胖子。当丁大根把沈峰凯给他的那点用剩下的钞票都掏出来，放到桌子上的时候，胖医生点了点数，然后瞥了他一眼，说：“就这点钱？那就只能先给你儿子打瓶点滴，退了烧再说。”

丁大根一听，忍不住说：“医生，你就帮帮忙吧，你看孩子的脚肿得那个样！”

胖医生低头一看，冲丁大根伸出五个手指头，晃了晃：“骨折，要治的话，起码这个数！”

丁大根本想告诉胖医生，这孩子不是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可以少付点儿钱，可他怕会因此而引起对方的怀疑，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便说：“医生，孩子疼得厉害，要不你就先给他吃粒止痛药吧？”

胖医生大概看孩子实在可怜，总算发了慈悲。

服了止痛药，喝了水，胖医生又给孩子挂上了点滴，他吩咐丁大根，等药水快打完了的时候叫他一声，然后就仰靠在躺椅上睡起觉来，头一歪，鼾声就起。

周围一片静悄悄，丁大根忽然心里一动：不如趁现在走了算了，反正自己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至于这孩子，他那么聪明，以后总有办法找到父母的。想到这里，丁大根悄悄拿起蛇皮口袋，下意识地看了孩子一眼。

不想那孩子正忽闪着眼睛瞪着他，丁大根愣了。

孩子喊了他一声：“叔叔，天亮了送我回家好吗？明天我要去上电子琴课。我会叫爸爸给你钱的，好吗？”

丁大根一听孩子提到他爸，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爸爸早跑没影了，上哪找他去？”

孩子轻轻地说：“爸爸有手机，我知道号码，这号码我爸爸从不告诉别人，就我知道。你有手机吗，我给他打电话。”

丁大根没好气地说：“我要买得起手机，还会来遭这份罪受？”

不过丁大根嘴上硬，心里觉得既然有机会能找到孩子的爸，为什么不试试？说不定能把工钱拿回来呢？于是他赶紧把胖医生推醒，说是要打电话借钱，替孩子看病，求他把手机借来用一下。胖医生一听有钱好赚，立刻爽快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孩子接过手机，很熟练地按号码键，可打了一遍又一遍，电话始终不通。丁大根这才猛然想起，昨晚沈峰凯不是说过孩子他爸出事了嘛！可到底出了什么事呢？他猜来猜去心里也没个谱。

天亮了，孩子的点滴也打完了，胖医生见没什么油水可捞，就把丁大根和孩子打发了出来。出了诊所，丁大根心想：孩子的脚都成这个样子了，路也不能走，自己总不能老把这个包袱背在身上吧？于是扭头问背上的孩子：“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吧！”

可孩子却说：“我不告诉你，爸爸叫我不要告诉陌生人家在哪里……”

丁大根气得差点要把孩子从背上掀下来：“你娘的！你要不说，我把你扔到路边喂野狗！你老子没良心，你这么点大的娃也这么没良心？我现在连喝口水的钱都没有了，你让我怎么办啊！”说着，竟号啕大哭起来。

孩子吓坏了，他可能没想到这么大的人怎么也会哭，而且哭得这么伤心。他用手摸了摸丁大根的后脑勺，嗫嚅说：“叔叔，你不哭，我告诉你……我家住美丽园小区18号……”

丁大根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把泪，按照孩子说的，一路问一路寻，虽然浑身筋疲力尽，可一想到工钱马上就有着落了，浑身就又来了劲。他不停地对孩子唠叨着：“你可要说话算话哦，见了你爸爸，帮我说说，我记过账的，我这半年的工钱，一共是2330元，你最好叫你爸爸把我们那帮伙计的钱都还给他们吧……”

可让丁大根万万没料到的是，当他背着孩子来到通往美丽园小区的那条林阴大道时，发现这里的道路被好多警察给封了，前面黑压压的围满了人。丁大根将孩子从背上放下来，让他坐在路边，又把蛇皮袋往他脚边一放，嘱咐说：“你看好我的东西，我到前面去看看出啥事了，要不就按着你说的地址去你们家，让你爸爸来接你……”说着，他朝孩子挥挥手，就朝前走去。

老半天，丁大根回来了，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半瓶矿泉水，盯着孩子看了半天，然后将水瓶递给孩子，说：“娃啊，这条路不让进，你先喝点水，等会儿叔叔带你绕另外的路回家……”

孩子早渴坏了，根本没理会丁大根的话，一仰脖就将这半瓶矿泉水喝了个净光……

5.好人怎么做

孩子是被“哐当哐当”的火车声弄醒的，一睁眼，发现自己竟躺在一个装满煤炭的车厢里，吓坏了，他见丁大根靠在自己身边，黑糊糊的脸上，两只眼睛亮得刺眼，立刻惊恐地叫起来：“你骗人，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要回家，你是个大骗子……”他一边哭喊着，一边拼命揪丁大根的头发。

丁大根居然没有生气，而是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说：“娃，你听叔叔说，叔叔老家有一个姓柳的老医生，不管是谁，只要身上的骨头断了，柳医生一接就接上了……你这脚骨头跌断了，叔叔带你去接骨头……”

孩子不依不饶，嘶哑着喉咙说：“我不信，你肯定是坏人，你明明说要送我回家的……”

丁大根叹了口气，说：“孩子，你听我说，我去过你家了，你家里没人，你爸爸跑了，大门关着……叔叔我要是坏人，早就把你扔在路边自己回家了，干吗现在还要带着你？”

孩子挺机灵，瞪着眼睛说：“不对，你是人贩子，一定是想把我卖掉，好换钱……”

丁大根苦笑着，连连摇头：“唉……你们城里人啊，怎么连小娃子家说话都这样剜人心？我……我这是何苦啊！”

其实昨天在美丽园小区门口，丁大根挤进人群打听18号住户吴经理家时，人家问他干什么，他说来讨工钱，那人就白了他一眼，说：“你没看见啊，这个人已经死了！”丁大根傻眼了，老半天才从人们的议论中听出了个大概：吴经理上了别人的大当，工程款被他的一个合伙人卷走了，而下面施工队的人不信，追着他屁股后头讨要工钱，说他是故意和那个合伙人演双簧戏，想黑了他们的款子。吴经理被逼到了悬崖边，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去寻那个合伙人，却一无所获。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没想儿子又失踪了，而他的老婆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离他而去……这一连串接踵而至的打击，让吴经理的心理彻底崩溃了，走投无路之下，他索性就打开煤气阀走上了绝路……

丁大根懵了，自己倒霉不说，那个还在路边等着的孩子，转眼之间不就成了孤儿了？他心想：都说咱乡下孩子可怜，没想城里也有这么苦命的孩子！怎么办？那孩子还跌折了一条腿，得赶紧给他接上。一想到接腿骨，丁大根就想到了老家一个外号叫“接骨柳”的柳老医生，可让他发愁的是，若把孩子带回去，不说这一路上遭罪受，不说看土医生再怎么便宜也总得要花钱，就是孩子那一天三顿吃的，就足够让他伤脑筋的了。不过丁大根蹲在地上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牙站了起来，他对自己说：咱山里好活人，有口草吃也饿不死，既然这孩子叫自己碰上了，就不能扔下他不管。他怕一时半会儿对孩子说不清，为了防着孩子一路上吵闹，他干脆向一个好心的卖点心的老太要了半瓶矿泉水，把睡觉的药放了进去……那老太看他饿得直咽口水的样子，还硬塞给他五个大大的玉米棒子。

就靠着这五个玉米棒子，在整整颠簸了三个白天和夜晚之后，丁大根终于看见了老家熟悉的山岭。但他没有立刻回自己后山的家，而是背着孩子直奔前山接骨老医生“接骨柳”的诊所。

赶到那里时，已是日落西山，诊所里一位护士妹子被丁大根精疲力竭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叫。丁大根连忙喊她：“小莲，我是后山的大根啊，你怎么认不出我来了？去年我的胳膊跌断了，不是全靠柳老医生接好的吗？”喔，小莲想起来了，因为丁大根治好胳膊后，还曾经给接骨柳送来一面锦旗，给小莲送来一口袋刚从山上采来的野板栗，姑娘当时乐坏了。

小莲一边安顿孩子，一边问丁大根是怎么回事。丁大根摇摇头：“讲不清，讲不清，你们还是快给孩子看病要紧，我这就回去弄钱去。”他把孩子留在诊所，蛇皮袋也忘了拿，连夜就往家赶。

午夜时分，总算到家了，当他敲开自家的木门时，老婆大翠一把将他拽进屋，颤抖着身子对他说：“我的天啊，你总算回来了！你到底在外面犯了啥事儿啊？”

丁大根心里一惊：“咋的啦？”

大翠说：“这几天老有山外的人来打听你，凶得要命，好像要找什么孩子……”

“孩子？”丁大根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狗咬，大翠一把将丁大根推到后门，说：“快！你快去地窖里躲起来！”

6.山里也有鬼

日上三竿了，大翠装着拾牛粪，在寨子里转了几圈，见没有什么异样的动静，这才来到地窖，把丁大根叫回了屋。

丁大根于是就把自己遇上的事儿，三言两语地跟大翠讲了个大概，接着就问她，家里有多少钱。

大翠挺不情愿地说：“我刚从娘家借了三百元，是给孩子报名念书的……”

丁大根说：“开学还有些时日，咱们还是先用这钱救了那孩子再说。”

大翠心里不乐意，嘴里嘀咕着：“没求到雨，倒求来火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无可奈何地将口袋里的钱掏了出来。

儿子听说父亲带了个城里孩子回来，非吵着要一同去前山的诊所看看，丁大根于是就将儿子架起来，往脖子上一骑，说：“走，爹带你一块儿去！”

和儿子在一起，丁大根把这些天的辛酸和劳累统统丢到了脑后。可他哪里知道，危险已经悄悄来临！父子俩走到山口转弯处，儿子突然嚷着要撒尿，丁大根才将儿子放下来，就觉得自己也想“方便”了，于是转身来到路边，刚弯腰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扑上来，丁大根拼命挣扎，后脑勺就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其实，丁大根是被沈峰凯手下的人打的，他们误以为这孩子就是吴经理的儿子，所以击晕了丁大根之后，背起孩子就去回复沈峰凯了。

沈峰凯原先还担心绑架孩子的事情一旦败露，要吃不了兜着走，尽管丁大根对他言听计从，但毕竟这是犯法的事，让丁大根一个人顶着，到时候这老实疙瘩总也会把他给供出来，所以那天半夜里他特地再赶回筒子楼去，让丁大根甩了孩子，赶快回老家去。可第二天当吴经理自杀的事传开后，他听人说这老家伙给儿子留了一笔巨款，于是就动起了歪脑筋，想吞了这笔钱。他还以为丁大根早听他的话走了，还把孩子留在那里，可跑去一看，根本没有孩子的踪影。后来在周围四处打听，有人说好像看到过一个背着孩子的人，问下来，模样挺像丁大根的，沈峰凯心里一激灵：丁大根为什么要带着孩子一块儿走？是故意要把孩子留在身边？是啊，有钱谁不想要？如果真是这样，沈峰凯料定这老实疙瘩不会有别的出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回山里的老家，于是立即带着手下人追了过来。但是几次上门打探，却不见丁大根的影子，他们哪里知道，丁大根因为没有钱，有一半的回家路程是靠他的一双大脚板走回来的！

现在总算是把丁大根给等回来了，他们当然要急着下手！

再说丁大根醒来后，摸摸后脑勺鼓起的肿包，再四下一看，儿子怎么不见了？“小根啊！儿子啊！”丁大根急得声嘶力竭地叫儿子，声音里满是哭腔，可是山上除了“沙沙沙”风吹树叶的声音，连个人影都没有。丁大根慌了：难道这伙人绑不成吴经理的孩子，就来绑自己的儿子？可再一想：不对呀，要对自己儿子下手的话，早就下手了，他们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可不能让吴经理的孩子在这里遭害啊，否则自己今后还怎么脱得了干系？想到这里，丁大根也顾不得自己儿子了，一屁股跳起来，疯了似的就朝前山的诊所跑。

诊所里，吴经理的孩子正躺在竹床上，脚上已经打了石膏，上了夹板。小莲看丁大根急匆匆地冲进来，连忙迎上去说：“大根，孩子的骨头接上了，没事，你不用着急。不过奇怪的是，按理现在应该不怎么痛了，可这孩子怎么老是哭？”

丁大根没等小莲把话说完，掏出口袋里的三百元钱往她手里一塞，说：“我把钱拿来了，给！”然后背起孩子，把地上的蛇皮袋往颈脖子上一挂，转身就朝门外奔，任小莲在后面怎么喊他拿药，也不回头……

7.看谁在作恶

丁大根没敢走大路，背着孩子从小路一直往深山里走。

孩子依然哭着，挺伤心地问：“叔叔，你……你又带我上哪儿去？”

丁大根气喘吁吁地说：“娃子，有人要绑你！”他把孩子背进一个山洞，从蛇皮口袋里掏出一条破被子，给孩子铺上，让他躺下来。

电子琴从蛇皮袋里滑出来，丁大根看到心里猛一沉：唉，原本是要把这琴给儿子的，可现在儿子琴没看到，人却被劫走了！

丁大根转回头对孩子说：“娃子，你先在这里睡着，叔叔我出去给你弄吃的，等坏人走了，叔叔就来背你去叔叔家养伤，然后送你回家……”

孩子号啕大哭起来：“叔叔，你骗我，我没有家了，我爸爸死了……”

丁大根一愣：“你……你怎么知道？你听谁说的？”

孩子说：“我刚才在医生那里看到的，报纸上那行字大大的，说我爸爸死了……”

丁大根一把将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说：“娃呀，你放心，叔叔不会扔下你不管，你就是叔叔的儿子，有叔叔吃的，就一定不会饿着你……”

丁大根好不容易将孩子安顿好了，就赶紧走出山洞，打探儿子的下落。刚拐过一个石崖嘴，猛然发现老婆大翠跑过来。大翠一见丁大根，扑上来就骂：“你这个挨千刀的，你到底在外面惹下什么麻烦事了，害得我们一家不得安宁！你还我儿子……”

原来，沈峰凯见手下弄来了孩子，高兴得要发狂，可到手了才发现手下人搞错了。他正要发火，眉头一皱，忽然计上心来，于是就叫人拿了一大堆吃的东西，来哄丁大根的儿子。山里孩子实诚，又不知道这里边曲里拐弯的原因，于是就告诉沈峰凯说，他爹去前山诊所接那个城里哥哥去了……沈峰凯于是立即赶到前山，可丁大根已经把孩子带走了。

见事情败露，沈峰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威胁大翠说，丁大根绑架了人家城里人的孩子，他必须要用这个城里孩子来换他们自己的儿子。没办法，大翠只好自己上山，到处找丁大根……

丁大根听大翠这么一说，手里的拳头捏得“嘎巴”直响：“沈峰凯，你这个狗日的，还什么表叔哩，要不是你，我今天哪有这么多麻烦？”他边说边带着大翠往山洞方向走，“你也别着急，那孩子我藏在这里，他们抓不到他，一时半会儿就不敢把我们儿子怎么样！”

可是刚走到山洞口的时候，丁大根心里突然猛一跳，跺着脚对大翠说：“坏了，我们上当了！你来找我，肯定把沈峰凯他们也引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丁大根扭头一看，傻眼了：沈峰凯那帮人正从一块大石头后面闪出来，其中一个人的手里还拖着一个小孩，这不就是自己的儿子吗！

沈峰凯怪笑着说：“大根啊，我原来一直以为你老实得像木头，其实还挺阴毒的啊！表叔我那样照顾你，没想到你竟想连表叔也一口吞了！”

丁大根听得一头雾水：“你这话怎么讲？”

站在沈峰凯旁边的一个手下立刻朝他吼道：“你他妈少装蒜！那个姓吴的肯定给他孩子留了一笔巨款，否则你干吗这么吃辛吃苦地把孩子带在身边？你连沈老板都要瞒着，你小子太不厚道！”

丁大根越听越糊涂了，怔了老半天，说：“你说什么巨款？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看这孩子没爹没娘的可怜，腿又伤了，就……就把他带回来了……”

“少扯淡！”沈峰凯一瞪眼，“看在你我是亲戚的份上，我马上就把你的工钱结了，把儿子也还给你，但你必须马上把那个家伙的儿子交出来！否则我就报警，让警察来抓你，你绑架孩子，会坐大牢的！”

丁大根一听沈峰凯要报警，急了，大叫道：“当初是你把孩子弄出来叫我看住的，绑架孩子的明明是你自己啊！”

沈峰凯“嘿嘿”一声冷笑：“谁能证明？谁看见这孩子是我绑架了？”

丁大根傻了：是啊，没有人能证明那孩子是沈峰凯交给他的，反倒是现在，孩子的的确确是自己给弄到这山里来的。

丁大根急得直挠头。

大翠见状，立刻拨开洞口纷乱的茅草丛，扑进山洞里去，一面跑一面哭：“孩子在洞里，我给你们孩子，你们把儿子还给我！”

丁大根见状，脑袋“嗡”的一声，赶紧一步跟进去，抢在大翠之前冲到孩子面前，朝后面上来的大翠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有你这样的女人吗？自己的孩子是孩子，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

沈峰凯他们紧跟着一个个进了洞里。

看到一张张凶狠的面孔，孩子吓坏了，抱着丁大根的腿，浑身发抖。

丁大根说：“娃别怕，有叔叔在，谁都不敢碰你！”

一见到要找的孩子，沈峰凯可得意了，对小家伙说：“我知道你叫吴海海，我去你家给你买过玩具，还认识叔叔吗？”

吴海海惊恐地瞪着沈峰凯，颤抖着声音说：“你……是坏人，你说带我去找爸爸，可我爸爸现在已经死了，他一定是你害死的……”

沈峰凯不理他，只管追问道：“你爸爸出门的时候，给你留过什么东西没有？你爸爸欠了我们很多钱哪……”

丁大根一把推开沈峰凯，拿起旁边地上放着的那只电子琴，说：“孩子带出来的东西就这个，你又不是没看到过，要你就拿去！”说着他气狠狠地把电子琴往沈峰凯脚前一扔。只听“哐当”一声，电子琴被摔散了架，突然从里面飘出一张张纸条来。说时迟那时快，沈峰凯和他的手下“呼啦”一声就围了上去，他们还以为这一定是吴经理留给儿子的银行存单哩！

可沈峰凯只是往上面扫了一眼，脸色就“刷”地变了，别转身就要走。丁大根正纳闷哩，沈峰凯的一个手下忽然把沈峰凯拦住了，举着手里的纸条大声说：“沈老板，这是怎么回事？你给解释解释。”

沈峰凯抹一把脸上的汗，嘴里打着哈哈，滑脚还想溜。那人举着手里的几张纸条，对其他几个说：“弟兄们，我们上当了，沈老板已经把我们所有人的钱都从吴经理这里拿走了，你们看，这上面都有沈老板的签名盖章……”

丁大根突然像明白了什么，气得手指着沈峰凯说：“你……你这只狼！我现在算是看透你了……你是故意要把这孩子绑起来糊弄我们，其实你早把我们的血汗钱给独吞了……”

“胡说！你们把条子拿来我看看……”沈峰凯说着，就要冲上来夺这些纸条。

丁大根此刻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捡起一块石头，冲上去吼道：“你再敢跨一步，我把你脑袋砸成烂葫芦！”他眼睛里喷着火一样的光。

所有的人都怒目金刚般地围了上来，那个一直拖着丁大根儿子的人，早把孩子还给了大翠。

沈峰凯见自己的阴谋彻底败露了，吓得掉头就朝洞外逃，众人立刻大叫着追上去：“姓沈的，你站住，你还我们血汗钱来！”

丁大根这回可聪明了，他赶紧捡起刚才散落在地上的纸条，心说：“哼，才不怕他跑呢！有字据为证，我报警去，看你见了警察还有什么话说……”当然他不会知道，这些条子其实是吴经理故意藏在儿子电子琴里的。因为吴经理知道儿子爱弹琴，他相信儿子以后总有机会看到这些纸条，他要让长大了的儿子明白，他是清白的，是谁逼他走上了绝路……

中秋节的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丁大根一家围坐在一起，大翠端上来一盘小麦饼，笑着对吴经理的孩子海海说：“娃啊，你们城里人过节啥好吃的都有，大婶没有月饼，给你做点儿小麦饼尝尝，你肯定没吃过……”

海海似乎变得很懂事了，大口大口地吃着小麦饼，一副吃得很香甜的样子。丁大根的眼睛有些潮，他抚着孩子的头，说：“娃，等你腿好了，叔叔送你回城去，帮你去找你的亲娘！”

海海看着这家人，嗫嚅道：“那找不到妈妈，你们还管我吗？”

大翠哽咽着说：“放心，娃儿，婶子家没啥好吃的，可一定会让你吃饱……”

(题图、插图：杨宏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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