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轶事・铁堡里的中国人

预料中的事

德国法西斯投降后，苏联对日宣战，苏联红军对盘踞在中国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攻势，上尉希诺夫所在的部队也奉命参战。

这天，部队接到上级命令，去攻打一个叫“铁堡”的要塞。为了阻止红军的进攻，日军在中苏边境修筑了许多要塞，这个铁堡是掏山而建的，所以特别坚固。为了减少部队伤亡，将军派希诺夫去和日军谈判，希望日军能认清形势，放下武器投降，还临时找了一个懂日语的士兵充当翻译，随同前往。

经过一番交涉，希诺夫和士兵走进铁堡，没想到里面竟是一个可容纳数百人的大厅，日军指挥官坂原大佐拄着指挥刀，正神气活现地站在大厅中央，希诺夫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很好笑。

那个跟希诺夫去的懂日语的士兵，其实也就是个“日语初级”，再加上紧张，一开口说话，就急得满脑门子都淌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囫囵话来―也难怪，苏日一开战，日语翻译就成了稀缺人才。

坂原看出了他们的窘迫，他轻蔑一笑，回头对一个日本军官说了句什么，那军官立刻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就带了一个中国人过来。

这个中国人身材瘦小得像个猴子，穿着破旧的衣服，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日本军靴。坂原对“瘦猴”说了几句日语，然后对希诺夫努了努嘴，瘦猴点头哈腰地朝坂原做出一副讨好的样子，然后就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用流利的俄语对希诺夫说：“很荣幸，皇军命令我来当你们谈判的翻译。”说完，他又朝坂原深深地鞠了一躬。

看到瘦猴这副奴才样，希诺夫感到一阵恶心，他鄙夷地瞪了瘦猴一眼，叫他向坂原转达将军的要求：日军如果在二十四小时内无条件投降，苏联红军保证按国际公约对待日军。

但坂原的态度却非常强硬，表示他的部队决不投降，红军有种就自己把铁堡攻下来。

谈判不欢而散。这其实也是预料中的事，所以希诺夫不再和坂原周旋，准备离开。

这时候，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吆喝声，只见几个捏着皮鞭的日本兵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中国劳工，从大厅一侧经过。这些中国劳工一个个骨瘦如柴,表情呆滞,他们两人一组，抬着装满土的大竹筐，动作稍慢，日本兵的皮鞭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坂原得意地瞥了希诺夫一眼，嘴巴里“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瘦猴于是就对希诺夫说：“大佐说了，他们有很多中国劳工帮着修工事，完全有办法对付你们！”说完，他从一个日本兵手里接过两个发黑的窝窝头，三口两口下了肚，然后就赶紧颠颠地过去，一头扎进了抬土的劳工队伍。

这就是当亡国奴的报酬？希诺夫心里悲愤和感慨不已。

千钧一发之际

回到阵地，希诺夫把谈判的情况向将军作了详细汇报，将军沉思了一会，说：“铁堡要塞扼守着咽喉要道，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们都必须拿下它。”

24小时之后，将军一声令下，部队向铁堡发起了第一次进攻，“喀秋莎”火箭炮怒吼冲天，铁堡山头顿时成了一片火海，在炮火的掩护下，希诺夫带领数百名红军战士向铁堡冲去。

原以为这场战斗会很惨烈，可谁知日军的反击炮火却突然减弱下来，希诺夫带着队伍顺利地冲进铁堡大厅，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他冲在头里，回头一看，不由惊呆了：整个大厅其实早被挖成了一个陷阱，身后的战友全部掉了进去，与此同时，对面石壁上射击孔里的子弹呼啸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希诺夫突然被人猛地一拽，跌进了身边一个隐蔽的坑道里。他定睛一看，怔住了！拽他的人竟是那个瘦猴。

“你想干什么？”希诺夫警觉地问。

“别出声！”瘦猴一扫当初猥琐的样子，“你跟我来！”他不由分说，拽着希诺夫在坑道里三拐两拐，拼命朝前走。

越过大大小小的石块，前面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洞口，瘦猴对希诺夫说：“快，这里刚才被你们红军的炮火一炸，他们狗日的都到后面逃命去了，很快就要回来的，你赶快走！”

“那你……”希诺夫说。

“我得回去！”瘦猴朝希诺夫一摆手，平静地说，“我的同胞在这里，我们一直在挖一条秘密地道，马上就要挖通了，我得回去，把最后的工作做完。再说，我原来是在边境上做生意的，俄语、日语不成问题，留下来，还能和他们狗日的周旋，争取时间！”

“可是……”希诺夫拦住瘦猴，着急地说，“我们马上就要发起总攻了啊！”

瘦猴的眼睛里闪着亮光：“那我就更得回去了，我们被日本兵抓来修工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像狗一样地生活,就盼着这一天呢！”

瘦猴说着，又问希诺夫：“你有没有火柴？坑道里太黑了，有时候需要一点亮光。”

见瘦猴脸上那种坚毅的神情，希诺夫知道自己无法劝说他一起走，于是便将身上的火柴掏了出来。

瘦猴把火柴盒弄扁，脱下脚上那双露出脚趾的日本军靴，掀起鞋垫，把火柴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得意地说：“我故意捡他们的鞋穿，这么臭的地方，他们懒得搜，我把鞋底掏空了，能夹带不少东西。我们挖地道的好多小工具，就是靠我这么一点一点带进去的。”

“那……”希诺夫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枪也掏了出来，“你带上这个，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

瘦猴摇摇头：“不行，会被他们搜出来的。你放心，他们让咱做了这么多年猪狗，咱有机会收拾他们！”

“可是来不及了啊！”希诺夫着急地说，“到时候可能会误伤你们的！”

“我们没关系，倒是这个铁堡修得太坚固了，强攻的话，你们可能伤亡会很大。”瘦猴沉思着说，“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

“你的意思是……等把秘密地道挖通，让你的同胞们先逃出来？”

瘦猴神色凝重地看着希诺夫，点了点头：“我们……会配合你们的！”

“那……你说的‘一点’，是多少时间？”

“……大概一个小时。对，一个小时，应该可以了！”

“好吧，”希诺夫说，“我会尽量把你的意思转告将军。”

瘦猴这时候显得很激动，他冲希诺夫鞠了个躬，随后就转身越过大大小小的石块，往坑道深处跑去。

似乎隐隐有日本人的说话声传过来，希诺夫不敢多停留，一咬牙，拼命跑出洞口，利用弹坑掩护，向自己阵地跑去。山上的日军发现了希诺夫，向他疯狂扫射，但很快就被红军的炮火压住了。

总攻进入倒计时

希诺夫回到阵地，冲进指挥所，把前前后后的情况详细地向将军作了汇报，包括瘦猴关于推迟总攻时间的请求。希诺夫说：“将军，那些人在暗无天日的地洞里苦苦撑到今天，就差一个小时就可以重见光明了，给他们一个机会吧！再说，如果他们逃出来了，我们还可以利用他们挖出来的那条秘密通道发动奇袭。”

将军沉吟了一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和大家对了一下时间，说：“好吧，从现在开始，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总攻开始的时间。”

阵地上陷入了一片沉寂，整整一个小时里，似乎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此刻，希诺夫的脑海里一直闪现着瘦猴那坚毅的脸庞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可让他焦急万分的是，铁堡里却没有任何动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十、九、八、七……”总攻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可铁堡里根本就没有瘦猴他们逃出来的迹象。难道他们的行动被日本兵发现了？

只能顾全大局了！“……三、二……”将军果断地拿起话筒，正要一声令下的时候，突然“轰―”天崩地裂连声巨响，似乎整个大地都被掀动起来，希诺夫看到，对面日军铁堡被巨大的爆炸掀了顶，浓烟滚滚，火光熊熊。

“怎么回事？日本人集体自杀了？”将军疑惑地问。

希诺夫被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想起当时瘦猴向自己要火柴的事情和他在坑道里愤怒的目光，希诺夫突然明白了瘦猴在和自己分手时说的“配合”是什么意思。他激动地回答将军说：“不！将军，坂原是个骄横的家伙，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自杀。这一定是那些中国人干的！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点一点挖秘密通道，根本不是为了自己逃生，而是为了有一天能炸掉铁堡里的这个弹药库，与日本人同归于尽……”

面对着熊熊燃烧的铁堡要塞，将军一声令下：“脱帽！向铁堡里的中国英雄致敬！”

(题图、插图：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