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夜谈・抱你一辈子

爱人是珍宝，可人们往往等到失去后，才猛然醒悟：原来无价之宝曾经就在自己身边。

媳妇是个傻大个

朱老三个头不高，但长得白净，人也聪明，心眼活络，当村里人还在土里刨食时，他就在村头摆了个杀猪卖肉的摊子，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要红火得多。村里村外好些漂亮姑娘都想嫁给他，可朱老三一个也看不上眼。后来还是朱老三的娘做主，让他娶了邻村的凤花。朱老三一见凤花是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傻大个，心里就老大不乐意，可老娘偏说庄户人家过日子，大个头好，做事麻利。朱老三拗不过老娘，只好硬着头皮把凤花娶进了门。

凤花进门后，果真做事麻利、手勤脚快，进门第二年，老三娘死了，后事全是她里外操持，办得中规中矩。村里人都说朱老三好福气，可朱老三一见凤花那粗脚大手，心里怎么也热不起来，成天板着个脸。凤花却像一点也没往心里去似的，还是整天乐呵呵的。

朱老三原以为日子就这么凑合过下去了，没想到这年，朱老三为家里盖新房的事，竟和隔壁的细狗打了起来，还把凤花给砍伤了。

原来，当地盖房有个风俗，排在右边的房子叫龙头，排在左边的叫龙尾，这龙尾是不能高过龙头的。细狗的三间老式土平房在右，现在朱老三要盖三层楼房，不用说，肯定要大大高过龙头，这一来细狗不干了。

这天，细狗见朱老三的新房盖到了两层还没封顶，便冲进朱老三院中。几个匠人正往楼上抬水泥预制板，细狗“噌”的一下跳到那预制板上坐下来，不准他们往楼上抬。刚好这时朱老三手提杀猪刀回家吃饭，一见院中情景，气得鼻孔冒青烟。乡下盖新房，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哪容别人跑来闹事、触霉头？朱老三冲细狗吼道：“你再不下来，老子一刀劈了你！”细狗把头一抬、眼一翻，说：“你敢！”朱老三气昏了头：“你看老子敢不敢！”说着，就把杀猪刀举了起来。

这时，正在厨房炒菜的凤花听到动静，连忙冲了出来，将朱老三死死地抱住，细狗乘机就想去夺他手中的杀猪刀。朱老三气得大吼一声，用力一甩，把凤花摔到地上，又朝细狗冲了过来。眼看就要闹出人命，凤花惊出一身冷汗，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伸手便往细狗面前一挡，朱老三一个收势不及，那刀就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凤花的右臂上。

凤花的右臂被砍折了，朱老三气恼她多管闲事，把她送到镇上医院，交给医生和护士就回村了。

可是，就在第二天早上，朱老三突然发现家里出了怪事。

这天早上，朱老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睡在床前的地上。这是咋回事？记得自己明明睡在床上，如果是不小心从床上滚到地下，那应该一会儿就会冻醒的，可自己咋会赤条条地睡在地上一直不醒呢？

不求回报的爱

朱老三带着满腹疑问来到肉案前，刚开张不久，村里一个小伙子赶到铺前，气喘吁吁地说：“老三叔，凤花婶子都快死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卖肉？”

朱老三匆匆来到医院，才知道凤花进院没多久，就由于伤口感染，并发了败血症。走进病房，朱老三见凤花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望着门口，似乎早就在盼望他的到来。

凤花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把朱老三拉在床边坐下，喘息着说：“老三，你、你总算来了，我……要走了，你别难受，是我不小心碰到刀上，不怪你……” 朱老三没想到，凤花见到自己后的第一句话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还安慰自己，看着凤花憔悴的脸色，朱老三一阵辛酸。这时，凤花喘了口气，又接着说：“当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上了你，可我知道，你、你并不喜欢我，我走了以后，你再找个称心的，只是你的病……病……可就……”话未说完，凤花就头一歪，咽了气。

老婆死了，朱老三懵了，他愣愣地立在病床边想着凤花的话：我的病？我有啥病？

没想到安葬完凤花后，怪事真的来了，朱老三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但睡在了地上，身上还加盖着厚厚的棉被，倒好像是自己故意要打地铺似的。一连三天，天天如此。这是咋的了？莫非这就是凤花临终时说的“病”？朱老三搔搔脑壳，决定去看医生。

朱老三搭车来到县医院。医生为朱老三做了详细的检查，说没啥病，注意休息就行了。朱老三无可奈何地回了村。

不久，村里人就都知道朱老三得了个怪病，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朱老三的老婆在阴间报复他，凤花多好的人哪，为了不让老公闹出人命，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说到底，凤花就是死在朱老三的手上。朱老三听了众人的议论，心里也很懊恼，但脸上还是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天，细狗来到朱老三摊前买肉，他指着猪屁股上的瘦肉说：“来两斤。”朱老三一见细狗就有气，但顾客上门，生意不能不做。朱老三把肉称好，细狗嘻皮涎脸地望着他发笑，却一直不掏钱。朱老三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拍，吼道：“你笑个啥？还不快给钱。”细狗一边慢慢地往外掏钱，一边说：“老三哥，听说你得了个怪病，怎么也治不好，要是我帮你治好了，你该怎样谢我？”

朱老三鼻孔里冷哼一声，说：“你狗日的没个正经，你能给我治啥病？”

“要是我真能治呢？”

朱老三怔了怔，说：“要是你真能治，这两斤肉一分钱都不要。”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说话要算数啊。”细狗把掏出来的钱重又装进兜里，然后正色说：“我说老三哥，其实你这病一不用求医问药，二不用烧香敬佛，你只要到凤花嫂子坟前多烧一点纸钱，包你百病全消。”

“放你娘的狗屁！”

细狗笑着说：“老三哥你别恼，等我把话说完，信不信由你。”

原来，昨天半夜细狗起来上茅房，路过朱老三家后窗下，突然听到屋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细狗好生奇怪，心想，凤花嫂子死后还不到一个月，难道老三哥就耐不住，勾搭上了别的女人？

细狗蹑手蹑脚来到窗前，借着月色朝里一望，不由大吃一惊，原来里面真有个女人，但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朱老三死去的老婆凤花！

细狗清清楚楚地看见，朱老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凤花吊着膀子一边给他盖被窝，一边喃喃地说：“老三哪，你打小就有个梦游的毛病，你娘怕你担心，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来你家后，你娘告诉我说，你每次梦游完后，总睡地上。你小时候，是你娘把你抱回床上的。你长大后，你娘渐渐抱不动你了，她就希望你今后能找个大个子的媳妇。后来，我就接了你娘的班，每天晚上，我总要等你梦游完，把你抱回床上后才能入睡。但我的右臂断了后，我一只手再也抱不动你了，你哪能不睡在地上？这冰天雪地的大冬天，万一你冻病了可咋好啊！现在我只能每天半夜溜回家，给你盖盖被子，老三哪，你可千万别怪我啊！我的手在阳间没治好，本来我想到阴间再接着治，可在阴间没钱也治不了病啊！要是有钱，我的手治好了，我才能继续抱你啊……”说着说着，凤花已是泪流满面，而窗外的细狗看着、听着，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热……

朱老三听完细狗的话，顿时目瞪口呆，本以为是细狗瞎编了来戏弄自己的，可细狗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一时倒难以判断。而且，自凤花死后，自己的确一直未到她坟前看一眼，更别说给她烧纸钱了。想到老婆生前的种种好处，想到她在地下还没钱治好手伤，朱老三的眼眶红了……

第二天，朱老三歇了肉案，提着一大包纸钱来到了凤花坟前。朱老三在凤花坟前长跪不起，“咚咚咚”地把头磕得山响，然后把一大包纸钱都给烧化了。回家后，朱老三还把堂屋的佛像撤了，在香案上换上了凤花的遗像。

还真别说，细狗的话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自打朱老三从坟上烧完纸钱回来后，他的毛病竟全好了。每天早上起来一看，他发现自己都是稳稳当当地睡在床上哩!

(题图、插图：谭海彦)

（作者：赵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