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轶事・蚁戏

山道遇劫

苍松岭上盘踞着一伙强盗，为首的叫哮天虎。这伙强盗心狠手辣，四处劫掠，扰得山下的百姓不得安宁。官府曾多次派兵围剿，可都没有成功。

这天午后，一个独臂男子骑着小毛驴，沿着山道缓缓而行。毛驴的两侧，各挂了三个粗粗圆圆的大竹筒。再看这男子脸上横七竖八地划着十几道刀痕，脸上的肌肉已经扭曲，看上去十分恐怖。

突然，路边草丛中有人大喝一声“站住”，就见几个大汉闪了出来，挡在了独臂男子前面，这男子想掉转毛驴，从原路逃走，哪知来路也被堵死了。只听其中一个胖子骂道：“晦气，等了这么长时间，只等了这么头瘦羊。”说着，举刀就要劈下去。

独臂男子慌忙从毛驴上滚了下来，躲过钢刀,趴在地上大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且听小人一言。”

几个大汉看他的样子实在窝囊，哈哈大笑起来。胖子把刀架在男子的脖子上，说：“遇到爷爷，算你倒霉，你长得这副德性，还有什么舍不得死吗？”

男子战战兢兢地说：“小人又丑又蠢，好汉杀了小人，岂不弄脏了你们的刀？小人包里，倒也有积攒下的几锭银子，愿意孝敬好汉。小人是走江湖卖艺的，有一手小玩意儿能让好汉们一笑，千万请手下留情啊。”

听他这样一说，胖子来了兴致，收起钢刀,说：“好，先留你一条狗命，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玩意儿能让大爷一笑。”

男子爬起来，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黝黑的大碗和一根铁筷，又从毛驴身上的布袋里取下两只竹筒，拔掉上面的塞子，摆放在地上，他自己则盘腿坐在地下。

只见竹筒里爬出无数只蚂蚁，那些蚂蚁颜色金黄，体型巨大，足有黄豆大小，快速向四周爬去。男子也不着急，将手中铁筷轻轻在碗上一敲。只听“当”的一声，那些蚂蚁就像听到命令一样，纷纷爬回来，聚集在他面前。男子又有节奏地敲击大黑碗，只见蚂蚁开始动起来，不一会，竟然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两个方阵，昂首挺胸，仿佛站立的士兵，头部微微颤动的触须，就像士兵手中的长矛。而两个方阵前，各有一只更大的蚂蚁，如同领队的将军，带着方阵随着敲击声或前进或后退。

几个强盗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拍手叫好。胖子兴高采烈地说：“真是精彩啊。看在这些蚂蚁的分上，就先留你一条小命。你叫什么名字？”男子急忙作揖说道：“小的叫石头。谢谢好汉不杀之恩。”

胖子摸摸光光的脑袋说：“再过两天，就是我们大王哮天虎的生日，老子正愁弄点什么做贺礼呢，你来得正好，去给我们大王表演。要是表演得好，不光你这小命保下了，说不定还有赏呢！”

石头点点头，当下收起蚂蚁，随着这伙人上了山。

美人一笑

到了山寨，胖子将石头带到哮天虎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大王，小的给您带来一样礼物！”

哮天虎瞥了石头一眼，皱皱眉说：“什么礼物，不会是这个丑八怪吧？”

胖子急忙解释道：“大王，您别看他丑，他却有一身绝活，绝对会给您的寿宴添彩！”说罢，就命石头再表演一次。

石头取出竹筒，放出蚂蚁，一群蚂蚁在他的指挥下，就好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跟随敲击声摆出不同的阵势。哮天虎哪里见过这种奇技，乐得大叫：“去，去把夫人小娟叫来，看了这玩意儿，我不信她不笑。”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人来到大堂。这女子面容秀丽，只是双目无神，神情抑郁。哮天虎一把拉过她，兴奋地叫道：“美人快看这地上的蚂蚁，好玩吗？”

小娟扫了一眼，依旧是面无表情，将头扭向一边，丝毫都不感兴趣。哮天虎大怒，骂道：“贱货，老子给你好吃好穿，你却整天拉着张死脸！惹火了老子，哪天老子一刀劈了你！”

小娟冷冷地看了哮天虎一眼，依然不语。哮天虎骂了几句，突然叹了口气，挥手命她退下。石头在一旁偷偷注视着这一切，他见小娟退下，马上上前几步，指指小娟问：“大王，夫人她……”哮天虎愁眉苦脸地说：“这个贱人，自从做了我的压寨夫人后，就从来没笑过，可气死我了。”

石头眼睛一亮，嘿嘿笑了起来：“大王，小人有办法让夫人笑起来。”

哮天虎疑惑地看看石头：“真的？什么办法？”

“只要大王带着夫人和小人同吃一顿酒就行，到时您看小人的好了。”

晚上，哮天虎在内室摆上了一桌酒席，与石头在火炕上对坐而饮。小娟跪坐在旁，为他们斟酒。刚喝了一会儿，突然，小娟斟酒的手一抖，竟咯咯地笑出声来。这一笑，妩媚百生，直看得哮天虎目瞪口呆。

小娟一边笑，一边转头去看自己的脚。哮天虎这才发现，在小娟的两只脚上，各趴着一只大蚂蚁，蚂蚁的触须，已经钻进小娟的布袜内。原来，是蚂蚁在用触须拨弄小娟的脚心，这才让她笑了出来。

小娟伸手就要去捉蚂蚁，石头慌忙喊道：“夫人手下留情，蚂蚁虽小，也是条性命啊，看在它们能博夫人一笑的分上，饶了它们吧。”

小娟闻言，身子不由得一震，停下手，瞪着石头。只见石头拿着吃饭的筷子，在火炕上敲了两下，那两只蚂蚁便迅速爬下来，顺着石头的裤管上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哮天虎拍案大叫：“太神了，石头，你果然有两下子。几年了，我还从来没见夫人笑得这么漂亮呢。来，喝酒，今天咱俩一醉方休。”

深夜除匪

从此，石头成了哮天虎眼前的红人，其他匪徒也对石头毕恭毕敬。转眼到了哮天虎大寿之日，整个山寨一片欢腾，匪徒们纷纷给哮天虎祝寿。石头也不例外，指挥蚂蚁表演，这次他格外卖力，蚂蚁的表演也十分精彩，赢得匪徒们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小娟似乎也被这种热烈的气氛感染，脸上居然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哮天虎见状更加高兴，频频举杯和大家喝酒。

待到日落，匪徒们已喝得东倒西歪。就在这时，石头举起酒杯大喊：“大王，小人还有一个绝技，是这两天专为大王准备的寿礼。”说着，将那六只竹筒都拿了出来。金色的蚂蚁涌出来，烛光照耀下，像是一条条金龙。石头有节奏地敲击着那只大碗，只见蚂蚁循着各自的路线快速地爬动，不一会儿，便摆成一个金色的大字。

坐在旁边的一个匪徒看清了，大叫起来：“寿，是寿字啊。”哮天虎吃力地张开醉眼，打量地上的蚂蚁，可不是一个大大的“寿”字？匪徒们都欢呼起来，纷纷再次向哮天虎敬酒。

也不知道又喝了多少酒，到了后来，除了几个放哨的，所有的人都烂醉如泥。眼见已到了午夜，石头悄悄地绕过大厅，来到后面哮天虎的房间，只听里面传来哮天虎如雷的鼾声。石头打开门偷偷潜进去，烛光之下，哮天虎仰卧在火炕上，睡得正死，而小娟坐在哮天虎的旁边，见了石头，也不喊叫，只是小心地从被子下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石头上前接过匕首，咬牙切齿骂道：“王八蛋，去死吧。”说着，向哮天虎的胸口插去。哪知，哮天虎一个翻身，石头这一刀刺在哮天虎的肩膀上，哮天虎痛得一声惊叫。

玉石俱焚

小娟见状，赶忙用枕头捂住哮天虎的嘴，但已经晚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远远地传出去。石头拔出匕首又连刺几刀，哮天虎蹬了蹬脚，不动了。小娟朝哮天虎的尸体唾了一口，说：“他们定听到叫声，马上会追来，你赶紧走。”

石头着急地说：“我就是来救你的！我们一起走！”说着，一把拉起小娟冲到后院，将她扶上毛驴，牵着毛驴，向山下逃去。两人不敢走山路，只得在林中逃命，也不知跑了多久，实在跑不动了，这才停了下来。石头抱着小娟，痛哭起来，好半天他才哽咽着说：“小娟，我终于救出你了。”

原来，这石头真名叫秦得石，与小娟本是夫妻。三年前，秦得石陪小娟回娘家的时候，被哮天虎截住，哮天虎见小娟貌美，便把小娟抢走。秦得石冲上去拼命，却被砍断了胳膊，身上也连中数刀。哮天虎以为他死了，便带着小娟上山。哪知石头命大，竟没有死掉。他为了报仇，远走他乡，学得驭蚁奇技后才回来，混到山上，准备伺机报仇救人。因为担心被匪徒认出，更怕小娟见了他，惊喜之下露出破绽，他不惜在自己脸上划了十几刀，将一张脸毁得面目全非。那天，他令蚂蚁爬上小娟的脚心，固然是想让小娟一笑，借此讨好哮天虎。但更重要的是，他想让小娟知道他就是秦得石。

原来，有一次小娟生气了，秦得石为了逗她一笑，便捉了蚂蚁放在她脚心，小娟要用手按死蚂蚁，秦得石说：“夫人手下留情，蚂蚁虽小，也是条性命啊，看在它们能博夫人一笑的分上，饶了它们吧。”所以小娟当时听了这句话，想起了当年的情景，立刻猜出了眼前的石头便是她的丈夫。虽然两人没有谈话的机会，但小娟却明白秦得石的心意，寿宴之后，她一直在等着他。

两人正互相倾诉着思念之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匪徒叫嚷的声音，他们终于追上来了。小娟突然推开秦得石说：“你一个人跑吧，我们没办法甩开他们的。”秦得石吃了一惊：“我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走呢？这些年，我日日夜夜惦记着你，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救你出来……”没等他说完，小娟已倒了下去，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衣服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秦得石惊呆了，抱住小娟，哭着大喊：“你……”

小娟捂住他的嘴，小声说：“我的身子已经被哮天虎所污，本想一死了之，但我一直牵挂着你。我相信你没有死，我盼着再见你的一天，可是……可是我不配和你在一起了……你……你快跑吧……”

匪徒们顺着声音找到时，见秦得石用他的独臂搂着小娟的身体，正嚎啕大哭。他们正要冲上去时，一个匪徒惊叫一声：“蚂蚁！”

借着火把的光芒，匪徒们看清了，毛驴身上的大竹筒已经被拔出了塞子，蚂蚁们正涌上秦得石和小娟的身上。秦得石喃喃地说：“小娟，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纯洁的，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们一起去另一个世界，永不分开，我绝不让这些混蛋再碰你一下……”

说话间，蚂蚁已爬遍他们的全身，不一会儿，两人不见了……

匪徒们一个个张大了嘴，惊得目瞪口呆。等他们回过神的时候，这群蚂蚁已经包围了他们……

（题图、插图：黄全昌)

（作者：老刀把子）